2014/10/05

我在旺角的圍城記



現場高空照片
(時間推測為1800~1830左右)
圖片來源:明報

示意圖(不依比例)

我是縮骨遮革命(Umbrella Revolution)的支持者,
在「旺角圍城」一役中,處於衝突中心位置的人

先說,我不是甚麼勇武派,
我只是一個剛從鍵戰轉職的新米,一心想去中央帳篷看有甚麼能幫,
結果被迫打了一場籠成戰的普通人

我雖不住旺角,但除了網絡外,說我的生活重心都在旺角亦不為過
我對旺角一直有一份特別的感情

2014年10月3日3時半到6時45分,我經歷了畢生難忘的逆轉劇

P.S 我記起甚麼細節會再追加目前是 10/15 1953版本

↓↓↓以下前置,無聊,可略↓↓↓
前一晚本來以為金鐘會有需要,往旺角朋友處集合,準備隨時飛的往金鐘
但看到689的廢話和戴某學聯的反應,看來不需要出發,我就借宿朋友家中,因為回家太遠
2時多被雷聲驚醒,雖然睡眠不足但還是馬上檢查TWITTER

旺角出事了

把昨天攤出來的行裝收拾,馬上前往支援
↑↑↑以上前置↑↑↑



「1521 山東街交界路障已被拆,有人阻撓未能重建」

一路上看到昨晚平和氣氛不再,路上是零星的口角,曾經是路障的物品堆在路旁
我四處尋找黃絲帶的蹤影
沒有……四處張望,仍是沒有
舉見所見,盡是藍絲帶
焦急的我終於找到一位戴著黃絲帶的老伯,一人獨力與身邊最少5,6個人論戰
我想開口幫忙,卻張口結舌
虧我還自稱文字工作者,到關鍵時刻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對不起,我的怯懦在此刻表現無遺
終於勉強開了口,但一開口就是空有激動情緒,其餘甚麼都不剩,言不及義的廢話
另一個老伯拉離開要我冷靜


「1528 朗豪方對出彌敦道路障剛被拆 大量藍絲帶在場叫囂」


「1533 朗豪方對出彌敦道大量藍絲帶在場叫囂,黃絲帶被包圍 」
(圖中間站了上花糟那幾人)

看到另一群5,6人的黃絲帶被過百人的集團圍著叫囂
我卻連前往協助的勇氣都提不出來……

「物資站呢?」
突然想起昨天為我小小一瓶冰道謝了4,5次的義工
衝去物資站看到的,是已成頹垣敗瓦的前物資站
義工在大量人群的噓聲中,收拾著剩餘物資
我只能協助空出分隔運送通道


「1539 旺角物資站被毀壞與圍困,被迫撒收」

一陣歡呼聲,我知道絕對不是甚麼好消息
記者高台的記者朋友被人群迫下來
我意識到中央帳篷
因為人群的圍堵,幾步之遙就像香港與普選一樣遠
從小回鄉過海關時練成的穿插技巧派上用場,勉強鑽到封鎖線前


「1553 匯豐對出物資站已倒 十字路口中心帳篷(本陣)被圍城」

封鎖線我並不陌生,但這是我人生第一次要前往封鎖線鎖住的地方
當時警察並不多,大概2米左右才有一個警察
我腦中想了很多個說服警察讓我進去的理由
但焦急的心壓過害怕擅進封鎖線的心
我趁警察分心時鑽了進來,飛奔進中央帳篷(以下請容我稱為「本陣」)


「1602 警方已經在四面建立封鎖線,本陣雖然暫時安全但同時也成了孤立無援」


本陣我猜大概有百多二百人吧
我當時是想著看本陣是打算撒收還是怎樣,看有甚麼能幫忙的
才剛來到,拉起本陣的繩就正在被藍絲帶切斷,結繩位置在封鎖線外,我們完全無能為力阻止
我們腦中只有一個念頭「本陣不能倒」
這裡是佔領旺角的原點,也是重建的重要地點,
假使這兒清場,旺角據點亦不復再,會成為整個縮骨遮革命的沉重打擊
身體比思想更快,我和附近幾人馬上抓緊本陣的柱子
因為原本是以繩的拉力支撐,說是柱子其實不過是幾支姆指粗的膠水管而已,下方也沒任何固定物,旁邊的支柱在拉扯間更一度拉成近90度
義工急忙在四處穿梭修補捆扎
我想起帶出門,連具體要拿來做甚麼都說不出,只是「覺得會有用」就帶來了的封箱膠紙
馬上拿出來協助加固,說實的這種時候一件像樣的工具真是太有用了
因為我個子不夠高,旁邊看著我笨拙地卷著膠紙的外國人似乎想協助我
我的破英文只能說出「HELP PLS」,還好他意會到大家想請他做甚麼
看著他把膠紙卷到一個足以固定那幾支水管和木棒的高度
這時他本來高我一個頭的身影,仿佛又更高大了
同樣地我只能詞窮地用一句句「THANK YOU」表達感激

雖然每條柱子都得同時有幾人扶著,但本陣勉強繼續撐著
定心下來的我往外看
我進本陣時封鎖線外只有一圈藍絲帶,現在變成最少4,5圈了
原來人在面對恐怖事物那一刻,腳還真的會發軟
我去了第一防線,也就是最外的防線上,與不認識的黃絲帶戰友手牽手,手挽手結成人鏈
我不知跟我牽手的朋友是怕被衝斷還是怎樣,他握的很用力
說來慚愧,我很少跟人這樣手牽手,
我初次感覺到股勇氣和力量從手中傳來是怎樣的感覺

與之相對,是我們正對面兩三米外的藍絲帶,他們不斷的叫囂和漫罵
說實的我不知他們為甚麼說來說去都是漢奸賣國賊之類的
平時說我漢奸賣國賊,我完全不痛不癢
但這時是上千人圍著你漫罵,單是那種惡意就足夠將人心撕破
被過千人敵意圍困的絕望襲擊本陣的每個人

在警方的封鎖線和我們的人鏈之間有個兩三米的隔離地帶
除了警察外,是各國記者活動的地帶
幾乎你叫得出名的媒體都有來了
就當我見識少吧,這場面真是第一次見
我和旁邊的戰友們消解恐懼的方法之一就是低聲討論著眼前游走的記者們
「哇連CNN和BBC都來了」「這些大台才理所當然吧」
「大陸維穩雞(指鳳凰衛視)也來了」「更正一下,他們是披著港資皮的大陸台」
「這哪的?」「東森,台灣來的,少理為妙」
「○粉報來了」「最好別找我訪問,不然要他好看」
「亞視?乜佢仲有人睇架?」「原來它未執的嗎?」
我們的CCTVB當然也有來,向我左邊有點距離的戰友訪問
他沉默了2,3秒,我大叫「不要接受維穩台的訪問啊」
那記者就灰溜溜的走了
「他們只會歪曲事實」「連自己新聞主播都叫大家看別台」
141015 19:53更新補充 一群無綫新聞部記者的公開信
(非常抱歉,當時意氣用事,留難了前線的你們…)
NOW和有線也有來,我們就對他們說出自己心聲
說著說著有戰友差點要崩潰,我們去安慰她

就像大家所預想,只由這點警力建立的封鎖線只防君子不防小人
藍絲帶不斷在壓封鎖線,我們和藍絲帶的距離縮短到剩下半米
那封鎖線膠帶被扯得像我們的神經一樣繃緊
有時還會有雜物丟過來,被擲正頭的戰友小哥一動不動,默默的堅守著防線位置
藍絲帶的語言暴力也是一刻都沒停過,
他們會不停的指罵並向前踏步,借機衝擊封鎖線
有戰友沉不住氣回應,對方就是更發奮的指罵和衝擊封鎖線
我們會把那位戰友從人鏈拉進支援帶,其他人補上其位置
再由支援帶中的朋友拍他肩膀,讓他冷靜下來,或者回本陣中休息
我也有試過一次沉不住氣,也是第一次體會,這樣的肢體接觸真是很有效令人冷靜下來


支援帶是指外面的第一道防線和內面的第二道防線之間的空間
記者會在這兒做詳細訪問,有事要呼籲的人也會在這叫喊
有人拿著身上僅剩的物資在支援帶分派給需要的人
不過大家心知肚明失去物資站的我們根本沒多少物資可用,
都盡量避免消耗物資
我呼籲大家輪流回支援帶用手機向外求援,
因為這時不分陣營都已經無法進入本陣
只能請求大眾像928那樣用反包圍支援
順帶一提,其實我一直在爭取時間拍照並傳出TWITTER
一方面是報導現況,一方面是尋求救援
雖然因為現場狀況不斷,不太有餘裕拍攝和發TWEET
有時拍攝/打字到一半又有突發事件,趕忙塞進袋中又去支援了
這時的3G JAM線很嚴重,一個連圖的TWEET甚至要十幾分鐘才發得出,我焦急得連智商都下降了不少,甚至舉起手機希望接收會變好,手機是溫燙的,尿袋要用到第三個…

16時半左右,警察和義工開始收拾和搬走帳中的東西
他們所言是怕裡面的東西堆積會做成危險
這些東西會做成危險只有一個情況,我雖然意識到但不想說出來
但那個搬空的程度幾乎甚麼都不剩
在我們大聲叫喊下,才勉強保住了廣播擴音器
這到底是誰的主意,是不是甚麼陰謀,我已經不想去想了……


「1706 上海商業銀行外物資站帳篷被拆」


「1719 警方封鎖線被衝破,我們組成人鏈阻擋,警察被夾在中間」

該來的終於會來
17時06分,上海商業銀行外的物資站被拆,
我們只能眼睜睜看著大家的心血倒下來
17時17分,警方封鎖線膠帶被扯斷,
藍絲帶和我們和警察衝來,警察們被夾在中間
一開始有部份戰友按習慣的舉高雙手,但衝來的力量實在太大
很快我們本能地用互相搭肩的方式,築起名副其實的「血肉長城」
而支援帶中有人待機,哪邊有藍絲帶衝來,就過去協助頂著
我們的防守線有四個方向,常常一邊衝擊剛緩,另一邊的又來
不時要大叫「守住自己的位置」之類,提醒不要因過份支援而做成防守真空
有人受了傷,只能退回本陣
這時有佩帶黃絲帶的人被打的消息傳開
大家都把黃絲帶除下
我對這動作極度抗拒,覺得這就是發生在自己身上、
明明白白的向暴力屈服,停止展示自己的意志
我拒絕除下黃絲帶,大家也沒有迫我,都只是叫我自己小心
有戰友更對我這小小的任性行為舉起姆指
順帶一提,這絲帶因為衝擊期間的碰撞等,有一端嚴重掉線
就容我自我滿足地將此當作小小的武勳吧


這時的警察並不是沒做事
他們一直在第一線制止藍絲帶衝來
雖然他們立場顯然是站在反傘革上
「你們想快點解決件事就先退後」「我們都是你們那邊,但不能這樣衝」
但可能因此,藍絲帶多少有聽警察的話

特別值得一提的是,有一名體形高大的光頭外藉警員
哪邊有藍絲帶衝來,他就第一時間衝去,把人擋下來
我有種看到三國無雙的武將那種感覺
軟硬兼施下總算勉強重建了半米的分隔區


但這分隔區隨著六輛巴士駛走又再消失
巴士在17時33分駛離
失去巴士作路障,往後的運動一定更困難
但巴士駛離在當下最直接的影響是
藍絲帶乘機又把拉開的距離回到零



「1733 原本停在匯豐外的巴士陸續駛離」

這時是最痛苦的時刻
我們大多都不是有衝擊預備的一般人,突然陷入籠城戰,身心都急速劇烈消耗
雖然發了求援訊息請求反包圍,但我們的位置根本看不到實際上有沒有人來
所謂「沒有必救之兵,就沒有必守之城」
只能毫無根據的互相安慰「沒事的,撐到放工時間大家就會陸續來了」
心中想的是「到底是我們先失守,還是援軍先到」

就在這個最絕望的時候
本陣中央傳來一個令人失望且憤怒的消息
說金鐘那邊的人(後證實是戴某)要我們撤離
先不說憑甚麼指揮這種話了
這個時候,根本就無路可退,你一縮,防線一崩潰
外面的藍絲帶就湧入來
帳內有受傷的人,學生,女仕,記者
後果我只能用不堪設想來形容

當時有人拿著HKU擴音器的人(我真不知他身份)說
「如果有人想離開,可以在這集合,警察會護送離開」,
剛說完大家就在原地奮力大叫「堅守」,
一邊叫,我今天首次真正淚堤崩潰
這淚,有焦慮、有無助、有恐懼、有悲憤

是,我們沒立場要任何人留下,警方也答應了會保護離開的人
但聽說當時離開的人,在警察離開後就被打…
何況戴某根本不了解現場形勢有多險峻
(我在這是用最大的善意推測,
戴某只是不知道我們這兒處於根本不可能撒退的狀況)
當時本來也只是勉強守住的人手,再減少了會怎樣,不言而喻


「1835 救護車來了,雷暴雨也來了」

6時半左右,有救護車到場
它停在警察人鏈的位置
我這邊看不到實際發生了甚麼事,也看不到有沒有動作
與此同時,之前一直風雲變色的天空終於下雨
我們祈求著的雨終於來了,我們不怕雨,但他們淋雨就會散開,這是不還手的我們唯一優勢
當時我在支援區,馬上把雨傘撐開,雙手高舉為戰友擋雨,他們的手空不出來

這雨沒下多久就停了,我不知是雨的關係
還是有人「夠鐘收工」,防線衝擊變疏和弱
遠處響起「支持學生」、「保護學生」、「共狗」、「收工」 等聲音,並越來越近,這邊也以同樣叫喊在呼應
風 逆轉了



如果是漫畫中的情節,我應該是見到姍姍來遲的援軍中的朋友,
然後不支倒地被朋友扶起吧?(笑)
不過這是現實,沒這麼浪漫啦
在封鎖線和警察不知不覺間因為再無意義而退場時
想著接下來旺角應該會有更多放工的人加入,我應該能退場了
我和收工後趕來卻被擋在外面的友人會合,
邊吃飯邊談我這新米籠城遭遇戰
這時回鄉渡假回家,卻不見我的家母來電,
緊張的問我是不是去了旺角,著回答「我在和朋友吃飯」這事實但不是事實之全部的我快回家,要我別去碰甚麼示威
心中想著「哈哈,我已經打完籠城戰啦」,
然後趕快吃完晚餐回家去給家母罵了

然後……然後就是另一個我沒親身參與,
但更駭人聽聞的真實故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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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記 對於旺角以至香港現在的情況,我不太懂說話,也沒力氣長篇大論了
只借一句來用:怯 你就輸成世!